第8章 苏晚晴

苏晚晴躺在地上，手里捧着那面小镜子，看着里面沉睡的婴儿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那轮血月又往西边移动了一大段距离，久到谢寻的腿都坐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，久到江敛把那些沾血的器械全部清洗干净重新收回战术包里，久到那些蓝色火焰的灯笼跳动了上万次，光线明明灭灭像某种古老的信号。她就那样躺着，一动不动，只有眼睛还在眨，还在看着镜子里那张小小的脸，看着那张和她有几分相像的脸，看着那个她想了十年念了十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。那面镜子被她捂得温热，贴在心口的位置，她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那种极低频的震动，一下一下，和她的心跳渐渐同步，像是弟弟在用只有他们姐弟俩才懂的方式告诉她：姐姐，我在这儿，我一首在等你。

那首摇篮曲她反反复复唱了很多遍，从“月儿明风儿静”唱到“树叶儿遮窗棂”，从“小宝宝睡梦中”唱到“微微地露了笑容”，唱得嗓子都哑了，唱得只剩下气声，还在唱。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，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，像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第一次被拨动时发出的那种涩涩的声音，但那种沙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，一种十年积累下来却一点都没有减少的温柔。她记得小时候她娘就是这样唱给她听的，后来弟弟出生了，她又这样唱给弟弟听。那时候弟弟躺在她怀里，小小的，软软的，眼睛又黑又亮，听着她唱歌就会笑，笑得口水都流出来。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首一首过下去，会看着弟弟学会走路，学会说话，学会叫姐姐，会看着他长大，娶妻，生子，然后她也会有自己的孩子，也会像娘一样给孩子唱这首歌。

但现在，她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，身上有刚缝合好的伤口，手里捧着被困在镜子里的弟弟，那首歌还在唱，但一切都变了，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
谢寻坐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苏晚晴唱歌，看着镜子里那个婴儿偶尔动一动手指，像是对姐姐的歌声有反应，看着江敛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的街道，看着那六个还在沉睡的孩子悬浮在半空中胸口的镜面一闪一闪。他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，像是做梦一样——几个小时前他们还站在这里，面对着一面巨大的铜镜，面对着一个被关了十年的女孩，那个女孩在镜子里面泡着，像一具标本，像一具尸体，现在那个女孩就躺在他旁边，活生生地躺在他旁边，会呼吸，会说话，会唱歌，会流泪，是一个真正的人。这种转变太大了，大到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接受，大到他的手都还在微微发抖——那是刚才按住苏晚晴时太过用力留下的后遗症，也是刚才那场手术带来的紧张感还没完全消退。

又过了很久，苏晚晴终于不唱了。她把那面镜子贴在脸颊上，贴着那块冰凉的镜面，感受着里面那个婴儿微弱的体温，那种从镜子深处传上来的极低频的震动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，像弟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。她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，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的所有味道都吸进肺里——夜晚清冷的空气，那些蓝色火焰燃烧时散发的淡淡硫磺味，地上泥土的腥味，自己身上残留的羊水的甜腥味，还有血的味道，江敛和谢寻带来的外面世界的味道。十年了，她终于又能闻到味道了，终于又能感受到风吹在脸上的感觉，终于又能用自己的皮肤接触这个世界，终于又能用鼻子呼吸而不是用那些黏稠的液体。她贪婪地吸着，一口接一口，像要把这十年欠下的呼吸都补回来。

然后她睁开眼睛，慢慢坐起来。

那个动作很慢很慢，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，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，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吱作响，像是生锈的机器第一次启动。她太久没有动过了，太久没有用自己的力量支撑身体了，那些肌肉己经萎缩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，根本使不上力。她试了三次，前两次都撑到一半就软下去了，第三次她咬着牙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双手撑着地，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撑起来，每一寸上升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终于，她坐了起来，靠在身后的柱子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那道刚缝合好的伤口隐隐作痛，但她不在乎，她只是坐在那里，喘着气，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——那是胜利的笑，是证明自己还能动的笑。

《入侵她的神座》— 连山有鱼 著。本章节 第8章 苏晚晴 由 游戏004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