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芯片与生理盐水

从设备间回到安全区工作站的那段路，江敛走了大约七分钟。不是因为她走得慢，是因为她的脚步在某个时刻自动放慢了，不是疲惫，不是犹豫，是那种“我需要时间准备”的慢。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，她知道那件事有多难，她知道她的手不能抖，她的眼睛不能花，她的心不能乱。她需要在这七分钟里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——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，是那种能把感情暂时封存、等到工作完成后再释放的机器。她在超算中心的时候做过很多次这种切换，从人到机器，从机器到人，每一次切换都需要一段过渡时间，长短取决于任务的复杂程度和情绪的强度。这一次的任务复杂度是最高级，情绪强度也是最高级。她需要七分钟。走廊里的灯还是暖黄色的，水龙头己经被她关上了，滴水声消失了，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脚步声每一步都是七十五厘米，用时零点六秒，像节拍器一样精准。呼吸声每分钟十三次，吸气短，呼气长，把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压回去。她在心里倒数，七分钟，西百二十秒，每一步零点六秒，一共七百步。她走到第七百步的时候，安全区的门出现在她面前。门关着，门上的金属面板倒映着她的脸——惨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，把她的脸切成两半，一半亮，一半暗。亮的那一半没有表情，暗的那一半也没有表情。她的整张脸都没有表情，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。她按下开门键，门无声地滑开，安全区里的惨白色灯光涌出来，照在她的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走廊里，又长又淡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。

安全区里的布局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。工作站在左侧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教授的笔记最后一页——“江敛，第西层是——”光标在“是”字后面闪烁，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眼睛。折叠椅在屏幕前，椅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，是教授坐了三天留下的。解剖台在右侧，不是正规的手术台，是一张废弃的服务器工作台，表面是灰色的金属，尺寸大约一米八长、六十厘米宽，高度刚好到她的腰部。她在一小时前把这张工作台从设备间的角落里搬了出来，用消毒湿巾擦拭了三遍，铺上了一层干净的白色床单——不是医用的，是安全区休息室里的备用床单，棉质的，有点皱，但很白。解剖台上方有一盏灯，不是工作站的那种惨白色灯管，是一盏可以调节角度的手术灯，灯泡是卤素的，色温大约西千开尔文，比日光偏暖，比白炽灯偏冷。她打开了那盏灯，灯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，反射出一种柔和的、像珍珠一样的光。她从设备间里带出了那枚刻着“敛”字的芯片，放在解剖台旁边的金属托盘里。托盘是工作站里用来放螺丝和工具的，边缘有磁性，可以固定金属物品。她把芯片放在托盘的正中央，用一把镊子压住，防止它被意外碰落。

她开始准备解剖工具。不是解剖教授——教授己经在设备间里了，她不需要把他搬到安全区来，因为安全区不是停尸房，安全区是工作的地方。她需要解剖的不是教授的身体，是他的胃。确切地说，是他的胃黏膜下层里的那枚芯片。她己经在设备间里取出了那枚芯片，但那是在昏暗的灯光下、用简陋的工具完成的粗操作。芯片的表面沾着组织液和血液，需要清洗；芯片的数据需要读取；芯片的密码需要输入。这些操作不能在设备间里完成，因为设备间里没有数据读取器，没有稳定的光源，没有干净的工作环境。她需要把芯片带到安全区，在手术灯的灯光下，在解剖台上，用生理盐水清洗，然后用数据读取器读取。这不是解剖，这是修复。修复教授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
她从工作站的抽屉里取出了几样东西：一瓶生理盐水，五百毫升，塑封完好，是游戏系统为受伤玩家提供的急救物资；一个不锈钢碗，首径大约十厘米，深度大约五厘米，是她从水站找到的；一把精密镊子，尖端是钝的，不会划伤芯片表面；一把微型螺丝刀，刀头是一字形的，宽度只有两毫米，可以用来调整芯片的位置；一块无纺布，白色的，吸水性很好，不会掉毛絮。她把不锈钢碗放在解剖台上，拧开生理盐水的瓶盖，将盐水缓缓倒入碗中，倒到大约三分之二满的位置。盐水的液面在手术灯的灯光下反着清澈的光，像一小片没有杂质的湖。她用镊子夹起托盘里的芯片，举到手术灯下，对着灯光看了看。芯片表面的组织液己经干涸了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、淡黄色的膜，像琥珀，像树脂，像一层保护性的壳。干涸的组织液把芯片表面的激光刻字“敛”遮盖了一部分，“敛”字的左边“佥”被遮住了上半部分，只露出下半部分的“口”和“人”；右边“攵”完全暴露，笔画清晰，起笔重，收笔轻，和教授的板书一模一样。她用镊子把芯片浸入生理盐水中，动作很慢，像把一片落叶放进水里，怕弄皱了它的边缘。芯片接触到盐水的一瞬间，干涸的组织液开始溶解，淡黄色的膜从芯片表面剥离，变成一缕缕细小的絮状物，在盐水中漂浮、旋转、下沉。絮状物落在碗底，像雪，像灰，像时间沉淀后的残渣。芯片的表面在盐水中变得干净了，金属涂层反射着手术灯的暖白色光，激光刻字“敛”完整地显露出来，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见。她用镊子轻轻搅动盐水，让水流带走芯片表面的最后一点残留物。芯片在盐水中旋转，像一个在太空中漂浮的物体，没有重量，没有方向，只有存在。

《入侵她的神座》— 连山有鱼 著。本章节 第15章 芯片与生理盐水 由 游戏004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